母亲(13/14)
意识到我们对她隐瞒的事
,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,并不点
。我们都在避讳着“死”这个字眼,生怕伤着了对方,伤着了自己。为转移注意力,我把母亲轻抚着腹部的手挪开,然后紧紧握着。母亲说:“你的手心全是汗。说明你排泄功能好。我不行了。”我低
细看,母亲手背的皮肤果然像塑料薄膜一样枯燥。她已不会出汗了,腹部却像晦暗的校寒库一样郁积。几十年前她也在医院里挺着大肚子,是为了生下我。现在,她又挺着孕
般的大肚子,不是在孕育生命,而是在孕育死亡。我们对母亲隐瞒了隐瞒不住的病
,母亲也对我们隐瞒了隐瞒不住的心
,生怕吓着了对方,惊着了自己。
75.我和母亲说着同样的方言。因为继承了母亲的故乡,连
音都那么相似。我也经常把母亲与母语混淆在一起。母亲死了,可母语没死。作为依赖汉语生存的诗
,今天,我要用母语为母亲写一首诗。“母亲,谢谢你生下我,并且给予我非凡的语言天赋。谢谢你把我养育成
,是你的
、你的教诲乃至你的唠叨,把我培养成最初的诗
……什么叫母语?母语是一根想割也割不断的脐带。”我用声带维持着和母亲最后的联系。我在找着母亲,我的诗也在找着它的母亲。
76.母亲,我的眼睛里像进了沙子,总是想哭。你能替我看一看吗?小时候,眼睛里进了沙子,你总要帮我吹一吹。如今,再没有谁能把沙子吹出来,它只会越陷越
。想到这一点,即使眼睛里没有沙子,我也想哭。停止了呼吸的母亲啊,已看不见沙子那么小的事物,也看不见我,看不见我在哭。正如每颗珍珠都受益于一粒沙子,每滴泪水都有一个故事。
77.如同旧社会的一个孝顺儿子,我把母亲的遗像端端正正挂在墙上,每隔几天擦拭一下玻璃镜框。母亲,你站得比我高,看得比我远,为了替你掸一掸衣服上的灰尘,我有时要站在小板凳上。为了跟新时代接轨,我又把母亲的遗像制成电子版,粘贴在自己的新
博客里。从来没碰过电脑的母亲啊,今天,你也上网了!记得你问过我互联网怎么回事?这么说吧,它跟你移居的天堂有几分相似,是一个虚拟的空间,一个没有尘埃的地方。
78.不管一个
的版图有多么大或多么小,故乡永远是我的首都。那是母亲生我的地方,同时也是母亲出生的地方,她一直不曾离开,仿佛为了给我提供一个支撑点。不管一个
的流
有多么近或多么远,母亲永远是我的岸。多少次还乡,纯粹为了看母亲一眼。多少次还乡,纯粹为了让母亲看我一眼。我是双重的游子:既远离故乡又远离母亲,体会到加倍的孤单。今年,我又回南京了,母亲却不在了。南京正在大兴土木,高楼更高了,行
更多了,街区更繁华了,我却觉得它空空
。与以往不同,我这次回到的是已没有母亲的故乡。它也就越来越像一座废都。我也就越来越像一个陌生
。
79.母亲终生供职于一所老学校。教工宿舍就在校园里。母亲退休后,每天都去带花园的小
场散步。
场边有一堵公告墙,经常贴出形形色色的通知,母亲总是很仔细地读,仍然关心学校又发生了什么。最近几年,这所老年化的学校不断有老教师逝世,母亲看见贴出的讣告,心
就受到影响。刚开始还坚持把亡者生平及治丧委员会名单之类认真浏览,后来只匆匆看一眼亡者的姓名就绕开了,回家后无限感伤:某某系的某某走了,某某学院的某某某又走了……那些都是她的老同事,他们的6续离去使母亲心痛不已,有时沉浸在回忆之中而导致失眠。再后来便不大敢看那类讣告了。有一次我搀扶她散步,远远望见公告墙上又贴出讣告,好多
围观并议论,母亲赶紧换了一条路走。她跟我解释:“不管他(她)是谁,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,不知道,总觉得他(她)仍然活着。就让他(她)继续活着吧……”我该怎么样安慰母亲那颗善良而多愁善感的心?只能想法让她转移开注意力,多去看看无忧无虑的花
树木。直到某一天,母亲自己的讣告也出现在那堵公告墙上。我也有了那种不敢看的心
:与其说是不敢看,莫如说是不敢相信。我不敢相信母亲的一生浓缩成了贴在墙上的一张纸,和纸上的几百个字。路遇看见母亲讣告的邻居或老教工,他们总要向我表示慰问,几乎每个
都说了类似的一句话:“你妈妈是个特别好的
。”母亲,我应该为你感到骄傲的:那么多
为你的一生打了这么高的分!你以讣告的形式为自己的一生
了答卷。你是没有遗憾的。我惟一的遗憾则是: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使母亲的讣告晚几年再贴出来?真希望母亲能多活几年啊。
8o.墓地的风呼呼地吹,像盲目的孩子寻找失声的母亲。掀起落叶,掀起烧成灰的纸钱,为了找回被埋没的一张脸。风吹过我没遇到任何障碍,我站在自身的风中,四肢冰凉,心却被揪紧了:我想找的那个
岂止从视野里消失?她还同时失去自己的视野……“在风吹不到的地方,她知道有
找她吗?”清明节的风像纸包住一团火,这是一个属于寻找的
子,也属于失落。母亲的墓碑是一块界石,我无法穿越自己看不见的边境线。只有风,只有风可以无视这种障碍,只要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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