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长夜尽处月如霜】(01)(13/19)

光,唤作「夜上舟」。

此间并非真舸,乃是临水而筑的琼阁瑶台,飞檐反宇间雕着百子千孙图,万

盏明烛映水化粼粼金鳞,恍若浮于永夜的金阙画舫。

金丝笼里锁着最矜贵的云雀,命的翟衣褪作蝉翼纱,贵的玉搔折成步

摇坠,侠的剑穗染作胭脂络,如今尽数贬这温柔囹圄,成了夜上舟待沽的瑶

姬。

琼华厅内,蟠龙柱鎏金映烛,数十张紫檀案如扇铺展,西域氍毹上散落着碎

琼瓣,莲步轻移皆踏暗香。

丝竹呕哑,觥筹错落,今宵的夜上舟较往愈显喧嚣。

毕竟晋王的剑穗缠着幼帝玉玺,将三公九卿的肝胆碾朱雀长街的黥纹砖隙。

值此中秋良辰,岂不该以美温香作酒盏,取紫宸殿檐角铜铃为酒筹?

乐伎们伏跪蟠龙柱畔,箜篌弦上凝着未晞的香汗。舞姬纤足踏过金甃,踝间

金钏随柳腰轻颤叮咚。

虬髯武夫揽着云鬓散的玉

「尚书千金?」

粗粑指节抚过她玉梁青痕,「令尊颅骨犹悬朱雀门。」

残脂凝唇,恰似金甃缝隙蔓延的夕颜。

红衣少指尖葡萄露顺着藕臂蜿蜒。文士骤然扯开她诃子,酥月上几道血痕

宛然。

「诰命夫?」

酒气混着嗤笑在她耳后,「侯爷的柏棺怕已生苔藓?」

隅角银罍倾侧,琼浆顺着侠雪壑流隙。她蜷于案几,若被揉皱的薛涛

笺。

屏风后金摇钗坠地,脆响湮没在贵呜咽里。她仰倒织锦堆中,似折损的梅

枝。

「诸卿且观,此方为海晏河清。」

晋王楚定樟踞坐高台,玄色蟒袍衬得他若山岳,鎏金爵方举,满堂玉卮已如

伏波。

唯他右首席上那抹素影纤尘不染。

月华裳晕着泠光,羊脂簪松挽鸦云。越窑盏在她指尖转出清响,满殿脂

近不得她身前三尺。

慕璃前时「神都第一美」,今朝顶着两重云泥名号:晋王钦封的「长乐郡

主」夜上舟悬牌侍客的花魁。

「璃儿。」

晋王声如洪钟,「今值中秋,不敬舅父一盏?」

慕璃指腹抚盏沿,瓷釉映烛:「殿下贵为监国,妾身不过教坊娼优,岂敢僭

越。」

莺语虽轻,却似鱼肠剑划殿内虚妄和乐。

乐伎商弦应声而断,舞姬榴裙滞于半空,连檐角风铃都屏息。

晋王眸色转晦,却未作色。楚朝临隔案倾身,蹙眉低劝:「表妹慎言。」

慕璃抬眸,目似寒潭:「表兄欲闻弦歌,妾可奏《幽兰》;欲饮琼浆,妾可

奉玉卮;欲寻云雨……」

稍顿,朱唇微勾……

「妾身蕊宫之内,又不是未承过表兄元阳。」

楚朝临玉面生赤。

殿角忽闻青铜樽重顿檀案之音。

虬髯武夫踉跄起身,醉眼乜斜素影:「慕小娘子好生矜贵!既悬着教坊花牌,

奉盏荐枕,原是尔分内事。」

慕璃凝眸相视,倏尔莞尔:「哦?那将军欲闻清商?抑或……」

她眼波流转,寒芒中淬着三分讥诮。

「——欲荐枕席?」

武夫怔忪片刻,酱赤面膛腾起赭色,方要发作,晋王世子楚朝临已拍案而起:

「狂悖!长乐郡主金枝玉叶,岂容尔等置喙?」

赧然垂首,汗透重衫。

「李卿,酩酊矣。」

晋王屈指叩响檀木凭几,目光却胶着于慕璃云鬓,「然既欲闻雅乐,璃儿便

抚一曲罢。」

慕璃默然片晌,款款起身,广袖拂过青玉案,带起沉水香霭。

莲步轻移间,六幅罗裙逶迤如积雪崩云。及至焦尾琴前,柔荑虚按冰弦,凝

而未发,似待惊雷。

初弦乍迸,似昆山玉碎。

奏的是《广陵散》至哀至烈之章——聂政刺韩。

冰弦铮铮若铁骑突出,幽咽似孤鸿绕树。满堂朱紫渐次寂然,纵是莽夫李某

亦呆若泥塑。

晋王眸光晦暗。

廿余载前,胞妹楚洛薰亦这般素衣抚琴,奏此绝响。

彼时伊巧笑倩兮:「阿兄,此曲说的可是士为知己者死。」

而今斯已逝,而其骨血却以同一阙清商,化作诛心鱼肠。

琴音渐作金戈之鸣,慕璃玉额沁汗,鸦云粘腻桃腮,衬得霜肌愈显寒素。素

手犹自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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