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浊世圣叹（3/5）

但他看到那双眼睛时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，就蹲下身子，撕开那根火腿肠的包装，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它。

他甚至因为逗留太久，第二天上班迟到被扣了五十块钱的全勤奖。

那时的他，虽然狼狈，虽然窝囊，虽然被生活踩在泥里，但他会为了一个小生命而驻足，会因为它的尾摇动而感到一丝温暖。

记忆中的画面是暖黄色的，带着老旧灯泡的温度。

但现实，是灰白色的。

陈默低看着脚边这只脏兮兮的生物，看着它试图靠近自己那双昂贵的跑鞋，看着它鼻尖上滴落的浑浊粘。

一种生理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，将那一闪而逝的回忆冲刷得净净。

他现在不是那个吃泡面的实习生了。他是公司的销售英，他是身穿几千块运动装备的成功士，他是即将跨越阶层的上位者。

停下来？安抚它？

那会打他的呼吸节奏，会让这肮脏的泥水溅到他限量版的跑鞋上，会让他的心率数据出现不必要的波动。

同是弱者的专利，是对效率的费。

陈默脸上的表瞬间凝固成霜。

他不仅没有像记忆中那样蹲下身，反而嫌恶地抬起脚，用那只抓地力极强的鞋底，对着那只呜咽的小狗做出了一个驱赶的动作。

“滚开，脏东西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没有丝毫温度。

那一脚虽然没有用尽全力，但对于一只虚弱的流狗来说已经足够沉重。

小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，像个布娃娃一样滚进了旁边的丛里，再也没敢探出来，只有断断续续的悲鸣声从枯处传来。

陈默收回脚，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。

他低下，仔细检查了一下裤脚，确认没有沾上那些恶心的狗毛或泥点后，才冷冷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膝盖。

“费时间。”

他轻哼一声，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佩戴位置，准备重启他的密运行。

然而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，一种奇异的声音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“刷——刷——”

那是竹枝摩擦地面的声音，沉重，粗粝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韵律。

这声音并不响亮，却轻易地穿透了陈默那号称顶级降噪的耳机，直接在他的耳膜上震开来，仿佛那扫的不是地上的落叶，而是他心刚刚筑起的高墙。

陈默猛地抬。

不知何时，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
那是一把巨大的、用老竹扎成的扫帚，此时正稳稳地压在他即将落脚的那块地砖上。

竹枝呈现出褐色，每一根都像是饱经风霜的骨骼，坚硬而充满韧。

顺着扫帚柄向上看去，是一个穿着宽大橙色环卫马甲的老。

那马甲已经很旧了，橙色的荧光条磨损得斑斑驳驳，胸印着的“城市美容”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，显得滑稽又极具讽刺意味。

马甲里面，是一件洗得领彻底变形、泛着黄渍的老衫，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。

老的皮肤黝黑粗糙，像是被烟熏过的老树皮，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这座城市的尘土。

他并没有看陈默，而是低垂着眼帘，专注地盯着扫帚下那几片枯黄的落叶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经文。

老黄。

这个城市里最不起眼的清洁工，也是隐藏在凡俗皮囊下的“神圣有限”。

“年轻，”老黄的声音涩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强行扭动，但他说话的语调却异常平稳，“鞋太净了，心就脏了。”

这句话没没尾，却像是一根刺，准地扎进了陈默刚刚愈合的某些缝隙里。

陈默心中的烦躁感陡然升腾。今天是怎么了？先是那个废掉的主管，再是那条脏狗，现在又来个挡道的疯老？

他一把摘下耳机，挂在脖子上，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轻蔑。

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散发着穷酸气的老，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训斥下属：“大爷，你挡道了。让一让，我很忙。”

老黄没有动。他那双握着扫帚的手，指节粗大，青筋起，稳如磐石。

他缓缓抬起。

当那双眼睛对上陈默的视线时，陈默那颗因为改造而变得迟钝的心脏，竟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
浑浊，布满了红血丝和黄色的斑点，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涸的泥潭。

但在那浑浊的最处，却仿佛藏着一不见底的古井，透出一让陈默感到脊背发凉的悲悯。

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，而是一种看着亲走向悬崖却无力拉回的沉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