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57)凤藻惊鸿(8/9)

“主公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今……景成皇帝去凤藻宫见夫了。”

我依旧闭着眼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,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:“嗯,知道了。”

消息比预想的传得快。也好。

书房里再次陷寂静,只有烛芯偶尔开的“噼啪”轻响,和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玄悦没有像往常汇报完要事就安静退下,她仍旧站在那里,似乎有些踌躇。我能想象她此刻的神——那张英气而廓分明的脸上,眉微微蹙起,嘴唇抿着,想问什么,却又知有些界限不该由她来逾越。

这沉默比言语更让心烦意。肩膀上,白里仿佛承载了整座大虞江山的重压,此刻化作酸涩僵硬的痛楚,死死地嵌在筋骨骼之间。

我依旧没有睁眼,只是向后更地靠进椅背,声音因疲惫而沙哑:“玄悦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……替本王按按肩膀吧。”我几乎是叹息着说出这句话,“累了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清晰地感觉到玄悦的气息微微一滞,随即,一混合着惊讶、欣喜和某种更柔软绪的气息弥

漫开来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但我听到了她上前两步时,皮革与地毯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
“是,主公。”

一双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,轻轻扶住了我的手臂和后背,将我稍稍从椅背中带起,调整成一个更利于放松的姿势。然后,我感觉到自己宽阔而僵硬的肩背,靠在了一个温暖而柔韧的支撑上——是她的身体。她没有像普通侍那样站在身后,而是侧身坐在宽大椅子的扶手上,让我能半靠着她。

这个姿势有些逾矩,带着超越主从的亲近,但此刻,谁也没在意。

她的手指先是试探地落在我的颈侧,力道适中地按压着绷紧的筋络,随即慢慢上移到肩颈汇处那块坚硬的肌结节。她的手法并不花哨,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,但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,带着习武之对肌体的准了解,更带着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珍重。她揉捏着,推拿着,指尖的温度透过厚重的亲王常服,一点点渗透进来,试图化开那些凝结的疲惫与压力。

紧绷的神经在这沉稳而温柔的力道下,竟真的松弛了一丝缝隙。我闭着眼,几乎要喟叹出声。

“你明明是当将军的料,”我忽然开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,“千军万马前凛然不惧,刀光剑影里眉都不皱一下。怎么……给我当个伺候的‘丫鬟’,你也能做得这么开心?”

身后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,我感觉到她的脸颊似乎轻轻蹭了蹭我的后脑勺,一个极快、极轻,近乎错觉的触碰。

玄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比平时低沉,少了那份军脆,多了些柔软的怀念:“因为喜欢啊。”

她手上的力道未停,声音却像是陷了某种遥远的回忆:“很久以前……在玄家那个冰冷的练武场,在第一次跟随您出征的尸山血海里,甚至在更早……在我还是个拖着鼻涕、崇拜地看着我姐姐背影的小丫的时候……我就想,如果有一天,我能站在您身边,不是作为玄家的儿,不是作为冲锋陷阵的士卒,就是……就是像现在这样,能在您疲惫的时候,给您一点点支撑,一点点放松……那该多好。”

她的语速很慢,字句朴素,却像温润的水滴,敲打在我此刻涸疲敝的心田上。

“可惜那个时候,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怅然,“您身边有薛夫,她那么美,那么聪慧,总能替您打理好王府内务和庞大的商路,让您毫无后顾之忧;还有韩姬夫,她笑起来像春最暖的阳光,能让您紧锁的眉舒展开;还有……还

有那位夫……”

“那位夫”几个字,她吐得极轻,带着显而易件的敬畏和复杂。

我没有接话,也没有打断她。书房里只剩下她揉捏肩膀的细微声响和她轻柔的叙述。

“她们都那么好,那么重要。我只会舞刀弄枪,只会执行命令,笨拙得很。”玄悦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声里没有怨怼,只有清晰的认知,“我知道自己的位置,能像现在这样,守在您门外,为您执刃,偶尔……偶尔能像此刻一样,已经是我从前不敢奢求的福分了。”

她的坦白像一把钝刀子,轻轻割开了覆盖在某些心照不宣事实上的薄纱。是啊,薛荔的财富与手腕,韩姬的温柔与慰藉,乃至……母亲那不可测的存在。她们构成了一张网,或支撑,或牵绊,或无形地笼罩着我的一切。而玄悦,始终是那个手握利刃、站在光影界处的忠诚守卫,清澈,简单,却也……孤独。

莫名的冲动,混杂着疲惫处的寂寥,以及对这份清澈忠诚的怜惜,忽然攫住了我。

我依旧闭着眼,却打断了她的话,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沙哑,问出了一个石天惊的问题:

“玄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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