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初临异世界(8/8)

阿勒坦望着她。

他没有去看那些露在火光里的、丰腴起伏的曲线。他望着她的脸。

她的脸上没有泪。

从被拖进营地到此刻,她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

可她的眼角泛着极淡的红,像瓷器烧制时最处那层不易察觉的釉色。她的嘴唇裂了,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血,是她方才自己咬的。

他看见了。

他抬起手,拇指按在自己舌尖,沾了一点唾,然后轻轻按在她下唇那道血上。

母亲微微一颤。

他没有移开手指。他的拇指在那里停留很久,久到那道血不再渗出新血,久到她的唇色在那一点湿润里恢复极淡的

营地里静得像海底。

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。

阿勒坦收回手。

他转身,对周围那些说了句什么。

语调是命令式的,短促、坚硬、不容置喙。

几个换了一下眼神,有低语,有皱眉,却没有一个出声反驳。

他转向母亲。

他弯下腰,拾起地上那张巨大的兽皮——不是她跪坐的那张,是另一张,边缘镶着狼毛,比她的身体还大出两倍。他把兽皮抖开,披在她肩上。

狼毛复住她赤的胸脯,复住她布满指痕的腰肢,复住她大腿根部那道歪斜的蕾丝边。

她整个被那层厚实温暖的皮毛裹进去,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,和那只仍然赤着的、沾满泥土的脚掌。

他蹲下身。

他用那截缠在腕间的黑丝袜,轻轻擦去她脚心的泥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丝袜的网眼里嵌进黑泥,很快变成一块辨不出颜色的布。他把那团布扔进篝火,火焰腾起一瞬,吞没最后一点晚香玉的气息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背对她,弯下腰。

他把她背起来。

像背一件易碎的、珍贵的、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东西。

母亲的脚踝在他腰侧轻轻晃动。她伏在他宽阔的肩,下抵着他颈窝边缘。她的长发垂下来,遮住大半张脸,遮住那对终于阖上的眼睛。

她太累了。

从“蓝月”后巷那盏惨白的灯下,到这个火光摇曳的陌生营帐。从被士兵拖行时那些揉捏她皮的手掌,到这具年轻王者沉默的背脊。

她太累了。

阿勒坦背着她,穿过沉默的矛阵,穿过低垂目的,穿过营地中央那堆越烧越低的篝火。

他走向营帐处。

那顶最大的、镶着白色狼尾的兽皮帐。

我没有追上去。

我还伏在那顶营帐边缘,膝盖陷进泥里,掌心血痕半,指甲缝里的黑土结成硬块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垂落的帐帘之后。

看着帐帘边缘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
看着那线光终于也灭了。

营地沉睡夜。

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。

篝火添了新柴,火焰重新蹿高,把周围们的影子拉长成各种扭曲的形状。

在喝酒。

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低沉的歌。

我攥紧拳心。

——她还活着。

——她还在这顶营帐里。

——她的脚踝上还系着那截没有褪尽的、卷成一团的黑色丝袜。

我没有动。

我在等。

等这营地里所有的眼睛都阖上,等那些贪婪的手都垂落身侧,等那个将她背进帐中的年轻王者呼吸变得绵长。

然后我要进去。

把她带出来。

——就像六岁那年,她抱着高烧不退的我,穿过雨夜没有路灯的长街。

——就像十二岁那年,她从“蓝月”后巷冲出来,把那些堵在校门嘲笑我的半大小子一个个拧着耳朵拎走。

——就像今夜,她站在火光中央,赤着、颤抖着、咬自己的嘴唇也不让眼泪落下来。

她站在屈辱的源,为我挡下第一波刀锋。

现在到我了。

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,被夜风拉得很长。

我低下,把掌心的血痕在裤腿上擦净。